姞零￡ 隨筆小室。

【入夜】

空氣中釋放出黑夜特有的寧靜氣息，

吸氣的時候，鼻腔能夠感受得到一股使人放鬆身心的微涼，

偶而能夠聽到邊邊角角的低窪草叢處幾聲蛙鳴，

大部分的時候還是能夠聽見圍牆外傳來的陣陣車流聲，雖然有點距離的樣子。

周圍是上坡路段的柏油道路，在寬廣的馬路中間是用漆黃的石磚圍成的安全島，

島上栽種了不知其名的行道樹，樹與樹之間規律的間隔著一定距離。

而放眼望去，馬路另一端的磚紅色人行道上安置著同樣整齊劃一的路燈，

視線隨漆黑而筆直的燈桿往上挪，

可以看見鵝黃色圓球狀的燈罩，裏頭的燈泡正散發出澄橘色光芒，

盡其所能地照明了附近的景物，讓行人在這樣黯色的夜晚能夠提高可視空間範圍。

這裡是哪裏?

轉動脖子往附近望了望，看到後方有一處類似出口的地方，

鐵條直直豎立在平直的橫桿上，形成了類似柵欄的樣貌，那是巨大的長型鐵門，

鐵門的末端連接著一處小小的警衛室，

我想，這裡應該是學校吧！

在這樣的深夜，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來到學校，

還是快點回家吧！

探了探口袋，發現自己似乎沒帶零錢出來的樣子，

於是走到僅有幾步距離的校內提款機領錢，

想不到密碼還沒按下去，卻在這個時間點犯貧血，

總覺得眼皮好像沒有睜開似的，眼前是黑壓壓的壟罩一片，

完全看不到屏幕上顯示的資訊或是櫃上的按鍵，

依稀可視的畫面是取錢口那光滑的匣門。

百般暈眩侵襲之下難以繼續進行手邊的動作，此時耳邊收到了奇怪的「喀咖」聲，

『糟，提款卡要被吃掉了！』手一抬摸到了提款卡的邊緣，

還來不及將手指捏上卡端，機台就這麼將它給吸食進去，

我愣了幾秒，手掌撐住櫃台邊緣，防止貧血而讓頭顱感到沉重的自己會倒在這邊，

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讓視野清晰一點，看著檯面上貼著的緊急事故處理表，

其中一格寫到有關「被吃卡的事情」，好像還要到附近的大間郵局去申請調回卡片的樣子。

就好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刻意丟給了我一條訊息，腦中想起一件事情：

『我的卡，不是早就被老姊丟了嗎？』

『那麼，這張卡是誰的？』思索當下，取錢口的匣門打開來，從內供出了十幾張淺紅色的佰元鈔票，

我半是懷疑半是驚訝地收取了那筆不曉得是誰的錢，

心裡頭有的是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總覺得拿走並非自己的錢還是哪裏怪怪的。

轉身將腳步離開那個令人心裡不安的提款機，

我向大門處走去，旁邊多了兩位掃地人士，

正握著耙子將花圃中的落葉掃做成堆，

原來學校即便是晚上也會聘請專人來這邊打掃？真是辛苦他們了。

這時候其中一位穿著赭紅色工作長褲的掃地工走了過來，

看體態應該是蠻年經的樣子，約25~30歲左右，

一接近我就伸出手掌拉住我肩膀：「妳怎麼還在這裡？」

這個人頭上戴著斗笠，帽緣拉得很低，致使我看不到他的臉孔，

聽語氣，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好像每個晚上我都會在這個地方出沒、在這個地方見到他。

而，我也會在這個時間去搭公車，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21:15的公車就要來了」

我掙脫他攀著的手掌：「公車來了，我正要回家。」

「不要搭公車回去了，我載妳回去。」語氣聽起來似乎很著急，

我注意到他背後不遠處年紀較大的掃地工冷哼了一下，

情況怪怪的，「不用麻煩了，我搭公車就行。」我笑笑著婉拒，

「可是…」在那個人制止我之前，我快步走下坡道，朝校門口的公車站前進。

【公車】

明明已經到了一般人都應該窩在家中的沙發看連續劇的時間，

今晚等公車的人卻不少，而所有的人臉色都很統一，

看起來都很不舒服的樣子，面色慘白，就像吞了什麼難吃的晚餐，正在掙扎著是否該吐出來的神情。

這裡目前有十幾個人，我排在等待公車的隊伍末端，

視線注意著左方來車，期盼著公車快點到來，

不久開始看見兩枚糊糊圓圓的橙黃色燈光，悠悠晃晃地越來越靠近這裡，

漸漸地能夠看清楚它的長相，那是一輛小巴形式的公車。

等待車子接近到一定距離，手中有股強勁的力道抓住我，

站在我右邊的女人緊握我拿著雨傘的手掌，用一副猙獰的臉孔說著：「拿來！我要叫車。」

這什麼奇怪的人？叫車就叫車有必要跟我搶傘嗎？

我怒瞠她一眼，使力擺脫她，然後抓著傘招手向公車司機表示要搭乘。

等到公車緩緩地停在站前的公車格，

方才那抓著我手的女人卻急速向後退，蒼白的臉顯示她正在懼怕著什麼，

口中還喃喃著：「有人…」

廢話？公車當然會有人，視線透過玻璃朝車上看了看，

這班車已經有一半的乘客，今次晚歸的人還挺多的，

只是他們全都擠在後半段的座位，

車子的前半段除了司機之外沒有其他乘客，

我有些好奇，明明還有空位，為什麼剛剛急於搭車的女人卻不上車？

右腳踏上車門口的階梯時往後看了看她：「妳不搭嗎？」

「不搭了…不搭了…我…我要搭下一班。」女人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而她周圍也站著一排同樣面露驚恐的人們，好像大部分都是剛剛排在前頭等車的人？

我是不是也該搭下一班比較好？可是下一班車要等很久，算了，

我聳聳肩，跟著前面幾位依然要搭車的人士一起上車。

車廂內的空氣很沉重，充斥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麼不舒服的氣氛下，也難怪每個乘客都一副死氣沉沉的感覺，

我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因為車內氛圍的影響，我也選擇了沉默望著面前的椅背。

這台公車的椅背上居然附有餐桌，我一時興起將餐桌放下來，想將雨傘跟手提包放在桌上，

手才剛把桌子拉下來，卻見到桌子內好像鑲著什麼奇怪的東西，隔著透明的桌面，

底下塞著一群黃黃濁濁、樣貌噁心的物體，這東西正在桌子裏頭蠕動著，

有點像某種巨型的蟲類切片，甚至還不時發出濕黏的碎肉互相沾黏、攪拌的可怕聲響，

我看得很不舒服，於是又小心地用指甲把桌子推回原本的位子，

那畫面令人完全不想再用指腹去接觸到它。

誰知把桌子闔上之後，才發現桌面下也是透明的，我被迫盯著那些挪來挪去的畸形物體。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開始注視著椅背上方的塗鴉，

公車上總是會有人手賤拿筆亂畫……真受不了，

只是這輛公車上的塗鴉也太規律了？每個椅背上都寫著數字：

1999、2013、2011、2009、1988…乍看之下好像某種年份？

仔細推敲，這班公車上與搭車前發生的各種事情都讓我覺得很詭異，

渾身都感到不舒服，是不是剛剛應該搭下一班車比較好？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公車上忽然傳來了司機的廣播，

司機的聲調令我不寒而慄，聽起來…完全不像一般人該有的聲音。

「你們看到的數字都是椅子建造的年份。」

說完這句話，公車上忽然開始瀰漫一股強烈的腐臭味，

嗆鼻的惡臭刺激車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發出乾嘔聲，有些乘客甚至被嗆出了淚水。

這個味道…是屍體的味道。

有些椅背自己開始搖晃，桌面上原本就有些噁心的東西開始改變，色澤逐漸轉換為腥紅色，

從桌子透明的隔板似乎看到了類似器官碎屑和食屍蟲等不詳的東西游移過去，

車廂內的人們無不驚恐，大家都被司機說的語句與眼前的恐怖畫面給嚇得無法動彈。

「今年該製作新的椅子了。」

我緊緊盯著眼前的數字，這是1999年份的，再望向右邊的椅子＿

2013

我看到了我右手邊的乘客臉上崩潰的表情。

車輛在一處黑暗的沼澤地停下，車門開啟，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門口，

一陣冷風襲捲到車內，勾起了每個人肌膚上的雞皮疙瘩，司機又開口了：

「現在，請椅背上寫著2013的人下車。」

車廂內有四位乘客的椅子上寫著2013，他們雙眼無神，下眼瞼垂掛著淚水，

絕望的思緒造成了無聲悲鳴，一個個都已經準備好面對死神的制裁。

而車上的倖存者們只能冷眼看他們拖著步伐離開車廂，什麼也不能做。

當車門再度關上，公車繼續催油向前行駛：

「很幸運地，剛剛那四位才是逃過的人。」

「幹。」還坐在位子上的我，在最後感覺到身體從腰後被銳利的刀鋒給橫著劃開、再劃開。